一个压抑和扭曲人性时代的青年爱情与事业哀伤的故事—《有只鸽子叫红唇儿》(1)

一个压抑和扭曲人性时代的青年爱情与事业哀伤的故事—《有只鸽子叫红唇儿》(1)

付明泉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高行健写过一部小说《有只鸽子叫红唇儿》。这部小说,是如此鲜活的记录了一个时代,那个悲凉的让人压抑的时代的一些青年的故事: 美好的的感情,曾想投身的火热的事业和他们的痛苦生活和不泯灭的理想。

在这部小说的开篇,作家高行健对小说的形式和内容有很明确的说明,他写道:

“这不是一部传统章法的小说,虽然讲述的也还是人的命运。

小说有六个人物。一九五七年那个多事的夏天,快快、公鸡和正凡都中学毕业了,年龄最小的快快当时只有十六岁。还有三个女孩子:燕萍、肖玲和小妹。正像大部分男女孩子们一样,他们相爱,有过幸福,也经受了痛苦。这都是一些非常真实的事,只不过从痛苦中走出来的人们并不要求在小说中看到完全的真实,于是就把生活的真实裁剪为故事。到故事结束的时候,春天和大地上的希望已经复苏了,他们也大都人到中年,而不幸的快快刚离开了这个世界。肖玲则更早就告别了这曾经苦难的大地。然而生活并未终止。

按照传统的小说的章程,必须有一位主人公,那我们就不妨公推快快,这位夭折了的天才。因此这又是一部关于夭折了的天才的书,或者说,是那个刚消逝的时代的悲剧。

书中主要引用了六个人物他们自己的话,至于叙述者的一些话以及叙述者同人物的谈话,倘读起来觉得烦闷,尽可以跳过,作者应该尊重不同的读者的不同的兴趣。

而这部小说,基本都是以主人公的对话记录为主的,夹杂了叙述者的话。因为如作者所说,这是一些真实的故事,至少来源于作者真实的自身和周围的生活实际,所以其给人的真实感如同一部记实文学。其中的有几个男孩子几个女孩子,而快快和公鸡,两个男青年,则是里面的两个主人公,快快对爱情的看法是唯美的,单纯的,甚至是完美主义的,柏拉图式的精神主义的;而公鸡,则代表一种现实主义的青年爱情观,而两个人的对话和叙述,正鲜活的让读者感受到那一代青年在压抑和扭曲的政治环境下对爱情的理解。

小说开头的快快的话,已经很好的勾勒出一个渴望爱情,爱上一个姑娘,对爱情充满理想,并带有理想主义和唯美幻想成分的青少年时期男孩子的心里:

“快快同公鸡说过,说他十岁的时候就爱过一个女孩子,他说那是最纯粹的爱情。他还在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随着搬家,转学到了另一所小学。他和这个女孩子当时分坐在同一张课桌椅上,他们两个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这个女孩子皮肤很白,举止很文静,当然也应该说长得很漂亮……”

这样的事情,有多少人没经历过呢?只是人们淡忘或者仅仅把这当作一个不现实的过去,但是谁有能否定,这也许就是快快讲的,最纯洁最美丽的爱情呢?这不也正是最打动人心深处的感情么?要远远超越在青年中年后那种以物质来求得的爱情吧。也许真是人们的内心对纯洁爱的渴望,所以才有了90年代那《同桌的你》等时代的这个题材的歌曲吧。

而快快的这个爱情,最可贵的在于,其保持到了他的青春期,和他的青春和生命一起成长,这是和物质毫无关系的,完全精神领域的一种爱的感情,在小说中,作者以快快的叙述,对此有这样的生动的描述:

快快的话

我,怎么说呢?说——是一种初恋吧?也许是。这是我最初爱上的一个女孩子。我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是那样的宁静,那样的耀眼;并不因为时间的消逝这种印象逐渐暗淡。她总是像黎明之前天边上的启明星,你只要见过一次,就会在记忆中永远保留那明亮的印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天早晨总希望能够在路口——在我们那个去学校的一个岔路口,她的家就在岔路口的那边——看见她的身影。我已经说不出她那时经常穿的一件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可我总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见到她的背影,我就能辨认出来。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可是说来也觉得好笑,我从来没有敢在路上招呼过她。当她走在前边的时候,我便默默地跟在后面,或者迅速地赶上前去超过她。可当她走在我后面的时候,我便会放慢脚步,等着她走过来。但是,当她走到身边的时候,我可决不敢回头去看她一眼或者对她说句话,哪怕是笑一笑,却让她从我身边走过,仿佛我毫不在意似的。每天上学的时候,我差不多都这样,希望碰到她,却又不敢对她说一句话。可在学校的教室里,我们同一张课桌,坐的是同一条板凳,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也说话,毫无顾忌,还互相借用铅笔。我记得有一次正在考试,我铅笔芯突然断了。我忘了带铅笔盒,书包里翻来翻去就只有这一支笔。她仿佛觉察到了,把放在课桌上面她的铅笔盒悄悄地朝我这边推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却仍然低着头在做她的试题。我从她的铅笔盒里拿起一支她削得尖尖的笔——她的铅笔都削得那么尖,削得那么细,这是我们男孩子无法相比的。一切都修饰得那么整洁,就像她那个人一样。她有一副很明亮的嗓子。听她说话的时候,你觉得是一种愉快,我非常爱她的声音。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我有时候发现,我并没有在听她回答的是什么,却在听她的声音。她说得一口非常标准的北京话。在我们班里,能够说那么标准的北京话的,只有她一个。而我可以算是半个。所以班上的同学把我们都叫做“北京人”。同学们这样叫我们,我不明白是不是含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一种羡慕的意味,或者是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总之,听见叫我们“北京人”的时候,我和她,谁都不答理。可是从心底,我却感到这个称号给人一种温暖,把我同她仿佛联系起来了,又觉得是一种幸福。我们班的男女孩子之间,也许是到了这样的年龄,也许是我们所处的那种社会环境,男女同学之间,在公开的场合,界限划得非常分明。为了打消这种隔阂,老师安排同学的座位,总是让一个男同学和一个女同学合坐在一块。可是,男女孩子们之间,却仍然存在着相互隔阂的感觉。尤某是男孩子们,特别要故意强调这种隔阂。所以在许多同学的课桌上,都画着一条分明的界限,男同学和女同学谁也不许超过。唯独我们的桌子和板凳,从来也没有用粉笔或小刀子画过一条分界线。在我们相处的那个学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可也没有更多的接触。除了在课堂上和课间休息的时候,有时交换过那么几句话。

有一次,我发现在她的铅笔盒里,有一张浅绿色的小卡片。我便问她,能不能给我看一看?她向我笑了笑,说你喜欢我就给你。我很长的时间一直珍藏着这张卡片,以后却不知被我收藏到哪儿去了,再也找不到了。第二天,我从家里带来一颗通红的弹子——是我收集的一盒子弹子中最漂亮的一颗。它红得像玛瑙,没有一点损伤,我从来舍不得投掷。只是在盘弄我的弹子的时候,拿出来赏玩。这是我的那一盒子弹子中的一颗“皇后”,或者说一个“公主”。小的时候,你一定听过白雪公主和七个矮人的故事吧?我的弹子就好比这些矮人中的那位公主,我把它送给了她。

小学毕业了。投考中学的时候,这之前,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我考上了附中,而她后来考上了女一中。这是在两年后我才知道的,因为我上学的路线变了。路上,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是我在初二,暑假的时候,全市组织了少先队夏令营,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夏天。在夏令营里,我们睡在帐篷里,有篝火晚会、游泳、爬山比赛、讲故事……那是无忧无虑的年代!就在那次夏令营的篝火晚会上,大家都聚集在草坪上。这是一片非常平坦,又长得很茂盛的、剪修得很整洁的草坪。现在是很难见到这种草坪了,即使原先保养得很好的草地,不是变得光秃秃的,就是杂草丛生。可那片草坪用轧草机推得整整齐齐。篝火在湖边上点着了,孩子们那个高兴劲!音乐声起来了,大伙儿跳着集体舞。男女孩子们混杂在一起,手拉着手,一圈在外面,一圈在里面,突然里圈跟上来了一个女孩和我并排,我面对着她的时候,发现正是她!还是那双长长的辫子。她长高了,更漂亮了,还是那副宁静、悠娴的样子。她手上捏着一块小手帕,当我们应该拉手的时候,她发现手上还捏着那块小手帕,朝我抱歉似地笑了笑,立刻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上,于是,我们手拉着手跳完了这支曲子。当时,我觉得这个曲子是那么长。那么值得你去品味。另一支乐曲又响起来了,她已经转到我前面去了。我看见她用手帕擦着她的额头,擦着鼻子。我们相距便越来越远了。夏令营里,我们也还有几次机会在路上相遇。我和我们男同学在一起,她和她的女伴们在一起。我们仍然没有交谈过一句,只不过互相望了望,好像连表示一个笑意、打个招呼也不曾有过。可是我觉得,她认识我,我所要回避的仿佛也恰是她要回避的。这样又过了几年,再也没有遇到。

在高中毕业之前,我又见到过她一次。她骑了辆自行车,背上背了架手风琴,从我身边一越而过。可是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她,虽然这时候她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两条辫子更长了。我望着她的背影过去,我坚信那就是她,我所以说我见到的是她,因为在团市委举办的毕业生晚会上,有一个节目——手风琴独奏。她走上台来,背着手风琴,坐在台中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那天晚上,她演奏了一个非常热烈的曲子,可惜的是,我没有记住这个乐曲的名字。之后,我再也回忆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曲子了。总之,我觉得那是热情的、奔放的,正像她本人一样。当然,她在台上,我在台下,她并不知道我在场。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以后,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你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去找她。打听她的下落?说来你一定要笑话,因为连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我的记忆中,她同我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北京人”。当然,在小学的时候我知道她叫什么,可是多少年过去了,我没有留意她的名字,也没有记下她的名字,也不曾去找过她。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在这方面非常拘谨的人。好像总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在这上面耗费更多的精力。我总是匆匆忙忙地生活,生怕浪费掉一丁点时间。”


而快快最后爱上了燕萍,通过一段快快和公鸡的对话,也正展现了一个压抑人性时代的,道德如刀高悬于头上,青年那种在内心的爱的萌芽,和对事业的思考,通过快快和公鸡的对话,也同时说出了快快,或者是那个时代青年人在政治挂帅,领袖至上,党国至上时代的,缺乏人性的理解情况下,缺乏社会指导和广泛的信息,在通过自己的思考,对未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知己爱人,或者说灵魂伴侣的渴望。

叙述者的话

快快和公鸡上大学以后,有年暑假回来探亲,他们一起在公鸡家的小阁楼上,谈到了爱情。快快向公鸡讲述了他的初恋。而公鸡却嘲笑了他的这种爱情。他认为,这只不过是少年时一种憧憬,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公鸡和快快的对话

公鸡认为:爱情应该是火热的。它燃烧着你,使你无法摆脱;它激励着你,令你苦苦追求;并且给你的事业带来一种精神的奋发。爱情既是精神的,又是可以感触的。

快快问公鸡:如果你爱一个人,可以吻她吗?

公鸡笑着说:你这个傻瓜!如果你爱她,你就应该去吻她。谁像你这样谈恋爱呢?你这纯粹是柏拉图式的!

快快说:这样不会影响学习吗?如果像这样爱的话,那还怎么把自己全身心投进科学中去呢?

公鸡说:关键是看你找到的是否是你理想中的爱人。一个科学家应该找一个他终身事业的伴侣。她应该理解你,支持你的事业,这是爱情的前提。如果你所爱的人,她不爱你的事业,这样的爱情不可取。

快快问:能找到这样的人吗?她能完全理解你吗?她能完全理解科学吗?女孩子,老实说,她们的脑袋瓜子不是生来搞科学的。

公鸡说:你不能要求一个女孩子憧你的科学,只要她理解你,信任你,相信你所从事的事业是崇高的,这就够了。

快快沉思了一会儿说:你的话是对的。

公鸡问:你有女朋友了?

快快叹了口气说:可我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怎么看。

公鸡又问:是你同班同学?

快快神色忧郁地回答说:我们同一个系的,比我低一年级,她叫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