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爱你 万里之外(一到九)

爱你  万里之外
明泉
 
秋的影子还没散尽,初冬已经悄然来临,这接力的状态,全然没有一点声息。 仿佛一场大雨,雷声还没有结束,雨已经倾盆而下,让人措手不及。
 
建强靠着车窗,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外面是无尽的旷野,那真可以称得上是一片大自然创作的色彩斑斓的油画,不同的植物的颜色在此刻显示出轻微的但惊人的差别,如同他在儿童时代看到母亲刺绣中的各种色彩的线,他试图去分清不同但却永远做不到,更叫不出颜色的名字,比如后来知道的洋红,砖红这样名字的区别。碧空看不到一丝云。记得这就如几年前,他刚刚到这个国家,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开着的窗子可望到的蓝天,那天蓝的让他有一种回到儿时在外祖母家的田野中看天空的感觉,那时,他曾长时间对着这空中看,想和大地连接地方会是什么样。以后,淡忘了,只记得那高楼
,灰灰的天空,巨大的工地,嘈杂的车声,和紧张的忙忙碌碌的人。
 
这个清闲的时候,是他喜欢的,尤其可以看到外面移动的风景,也给自己一个不工作的机会,他可以让思绪自由的飞翔。“思考,是最大的快乐” 这是哪个哲人说过的? 这句话对建强来说,有切实的体会。只因思考,让他总感觉到一种特别的实时的收获与清晰,这清晰,可以让自己时刻辩清方向;如同在大雨中前进,他很少喜欢让伞挡住他的视线,宁可让雨淋湿,因为这方向,他总感觉,对他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无疑太重要了。
 
一提理性和方向,自然,牵扯到理性和感性的讨论,他还记得很多朋友慨叹他是个太理性的人,但在这个社会,如何能不理性? 尽管,有时让他迷茫,尤其是涉及到感情。
 
感情? 太复杂,这是个让无数圣贤困惑的问题,更何况自己? 更重要的是,面对感情的时候,建强总感觉自己的无力,他曾形象的想到一副图画,自己的理性如同沉重的铁门,或者如严密的外壳,对其他似乎都可控可防,但那感情,就如打开铁门的钥匙,或者如优雅的乐曲,总能轻易就能穿透这严密的防范,让他欣喜与迷茫。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没有答案,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是如此的疲乏和困意,思绪开始缺乏数学逻辑了。困意?还是思维在逃避? 总之,在温暖的飞驰的车里,头脑开始进入似梦非梦的状态,梦中去寻找答案了。
 
大雨。街道被冲洗的很干净。天黑的如同剧院人散场时无一点灯光照料的舞台幕布。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大自然才能稍微影响一点伍顺涵的心情。 她总是那么开心,而即使天气影响自己的心情,这仅仅是一年内事情。在1年前,也就是她22岁的以前,这一点点影响她心情的天气因素也是不存在的。尽管那时,最要好的女伴们就说,她的眼神中有种淡淡的忧伤,尽管她们说的时候,透露的是喜欢她的感情;尽管她知道她们说的是真的,但这忧伤,实在不是她经历什么沧桑。
 
到22岁以前,顺涵几乎没有觉得有什么让自己真的不顺心的事;非要找到呢? 那就是除在大学时代,有同班男生在送她惊人数量的玫瑰让她想是不是他在开花店的问题让她的惊悸而引发的不快;或者是大学时代她记不太清多少男生用同样俗不可耐的酒后电话的方式和她倾诉单相思时,让她考虑古人发明的酒在男人的思维所起作用和他们喜欢女人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的时候外,她还真没有感受过什么让她伤感和影响心情的事情。
 
而这天气,怎么就在这一年内都开始影响自己心情了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这特殊的铃声一听就是闺房密友海玲打来的,海玲和自己同岁,是在上海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大大的眼睛,怎么看都象日本的卡通人物,那种如过江之鲤的卡通,“美少女战士”类的人物。海玲是属于开心就大笑,不开心就大哭的典型性情女孩,到目前,谈了大概有多少男朋友,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倒并非因为她大学时代多么热衷恋爱,而是她更喜欢那种她常说的,80后女孩子应该喜欢的感情“暧昧”。为此,顺涵不是很认同,顺涵一直喜欢张爱玲,林徽因这样的才女加淑女型人物,有点忧郁的眼神是不是和这有关不知道,和她在高中时代就疯狂看这种小说是不是有关系也不知道,但这些确实形成了她性格追求古典小资的一部分。还记得一个高中上海男孩子和她说,你绝对是林徽因式的女孩。她当时尽管对这油嘴滑舌,巧言令色的男孩子毫无好感可言,出于女孩子自然的虚荣心,着实满足开心了好多天。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海玲性格的这点不同,也许还构成了她们成为密友的基础。海玲总是能说出她不敢或羞于表达的一些心理话,那是典型的犀利型80后女孩。她会跳起来说,哦,他居然不来接我,还会大笑说,你的化妆品居然和我男朋友在法国买给我的一样。这个时候,顺涵就淡淡的笑,觉得她反而更可爱,这个性格是自己缺乏的,而并没有任何女孩子之间的天生的嫉妒。 记得朱德墉那漫画,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说,女孩子都喜欢找比自己难看的女人逛街,另一个说,是,沉默一会,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说,你能陪我逛街么? 想起来,顺涵就想笑,就觉得是不是太打击我们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有你们男人想的那么肤浅和虚荣?呵,女人也不是这么简单归类的,顺涵一直觉得80后的女孩子是活得比较有自我的一代。

接了,电话,没什么不同,但惊讶的是海玲居然也在北京出差,而且还要她去什么贵富大酒楼一起吃饭,这么不小资,无情调该是胡吃大吃的地方,海玲怎么忽然想到的?

即使在上海,海玲也是不喜欢去这样的地方吃饭的,她总能找到一个最新开的情调好而价格不菲的酒吧和餐厅。上海这个都市向来不缺少繁华和时髦,记得听舅妈自豪的说过,在中国还没有太多用电的时候,上海已经开始霓虹灯时代。

对这个家乡的大都市,她当然有深厚的感情,但这个时候,顺涵作为这个大都市的本地女孩,反而自豪感一下去了很多,是她那种世界情怀和大心胸彰显出来?是她清高的知识女性的感情?还是什么人给她的影响?亦或因为看到了一些世界的政治女杰的传记,和希腊罗马的那次旅行给她一种开阔和胸襟? 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这个时候似乎有点青春的叛逆感情的延续,她只想反驳说,她并不认为自己家乡这个城市就有那么夸张的领先和时髦。

现在不要想那么多,让自己高兴的是,海玲居然也和自己一样,此时在北京出差,尤其在这个大雨的黄昏,还能见到她,真的让人高兴。

“出租车!” 顺涵总算发现了一辆出租车。 “您去哪儿,今儿算您幸运了,哪儿哪儿都没车”。 北京的哥总是让你感觉那特别的关照和幸运,满口的京腔让人感觉懒洋洋的。在就在上车的一瞬间,雨更大了,顺涵感觉出奇的幸运,,车甩开一阵烟雾,在密雨中爬上今天还不算太拥挤的三环路。

魏勇年哭了,这是他来北美5年第一次落泪。

在北美,从他来的时候起,如果按有些女孩子的性格,他的每步人生都该哭上一鼻子。但即使在印度老板的餐厅被油烧了一大块皮,他疼的只咬牙,也没落下过泪;或者当时刚开卡车,一脚踏空,直接掉下去,也没说哭了一下。但今天是真的挺不住了。

房间内空空的,太太的气息还在,那扔在地上的玩具大浣熊是当时咬牙在玩具店买给大娃娃一样的国内刚过来的太太的。有点倾斜的结婚照在夕阳的照耀下似乎显得有点惨白,如果再多一个古老的钟摆,完全可以和围城中方鸿渐与孙柔嘉战争后的惨像神似。

如果现在忽然有人来看到他魏勇年,看他这么伤心,人家肯定以为他周围的人什么关系生死的问题发生了。其实都不是,但几个朋友的预言终于成了事实,年轻的太太几个小时前已经正式搬离这里了。而且离别时候是冷冰冰的。尤其那句话,我一直就没爱过你,让魏勇年感觉自己一下就心被掏空了。仿佛是个简单的躯体,灵魂已经飘走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有些男人那样的雄心勃勃,能力卓越,但确实是塌实肯干型的,属于好好过日子型居家也能赚钱的男人。但真是命运多劫?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要过,记得一个在美国多年老李劝过自己,不论如何,日子还要过下去。想到这里,魏勇年叹了口气,看看外面飘落完叶子的树,要去华人店买点菜呢,不论如何,明天真要休息一下了,即使去工作,也是心不在焉,搞不好被老板看出来,后果更加不妙。这么多年,似乎都是在一些压力和胆怯中过的。

出来,打开车门,上车后居然嘴上说出“系好安全带了么?”,才忽然意识到车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甚至庭院远处也只有一个白人老太太,正在那里缓慢低头似乎找什么东西带一条狗在散步。没人听到,还好。还习惯了这样的思维,忽然没了人去照顾,觉得是如此的不习惯。

驾着车,魏勇年一直在走神,他的思维似乎在如同外地人在一个古老北京胡同或上海里弄的迷宫中走不出来。他麻木的神经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个问题其实他已经想了几个月。 有个童话讲那种偏执人,不停暗自揣摩,“我到底错哪儿了”,现在魏勇年似乎也成了这样偏执人。 这反省和思考给他不是清醒和明白,反而越来越糊涂和困惑。于是,心里如乱七八糟的怪味瓶,又忽然想起一个工作帐目的问题,哦,周一会不会有问题? 于是,又暂时转回工作的古老赚钱的现实问题去了。

这么多年,似乎一直是在压力下度过的。从超市回来,再想了一会这个问题,勇年忽然在翻号码时看到建强的电话,好久没有联系了。勇年和建强是在一次华人的聚会时候认识的,虽然性格不同,但很快熟悉,加之年龄相似,很快成了朋友。找他聚聚,勇年拨响了电话。

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古都的文化风貌并没有因为城市的建设而有太大改变。但气候的干燥确实让顺涵这个一直在南方的女孩子很不适应。偶尔,她会在夜里醒来,觉得空气的干燥。但这次,直到闹表有节奏的响起,顺涵才惊醒,迅速起来,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起来去北京分公司。记得是昨天回来很晚,回来后,顺涵才感觉是真的累了;夜里的梦还若隐若现出现海玲的影子,原因肯定是那个海玲和那个法国男朋友。似乎不象是个欧洲人,但更像个南美裔的。不过,彬彬有礼到了让顺涵有点觉得他有点不自然的程度。总之,没太大好感倒是真的。

没好感就没有吧,反正也不是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至少昨天海玲满开心的。

周末,顺涵是想去西单转转的,她是约好下午要和在北京工作的表姐林晴一起去逛街,采购点东西。她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面,照出一个睫毛长长的美丽的淑女; 实际上,顺涵的确有着让女生骄傲的外貌,她不属于丑小鸭变成天鹅的女生,而是属于小时候就美丽的女生;而在高中开始后,她又让人嫉妒的逐渐变的更加端庄和有气质,从可爱自然转成了优雅和纯美。也许是小时候母亲让她学习的钢琴和艺术体操培养了她,也许是她本身读书的知识改变了她,总之,按邻居看着她从出生到大在医院工作的梁阿姨的说法,是她妈妈生出了个伍家的古典美女。对这个,顺涵真切感觉到还是从高中时男生的目光到工作后周围同事与周围人的赞美感觉到的。

从住所出来,是一条长长的宽阔的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那里面,聚集着很多知名的高新技术公司。北京高新技术园的建立,有15年的时间了,但真的兴起,也就是10几年的事,发展迅猛。尤其是90年代后推出归国人员吸引政策后,回国创业的人员一下多了起来,很多公司因此吸引风险资金迅速成立并壮大。

而就在北部的很醒目的17层的欣新大厦四楼会议室里,四年前,建强,正在这个满是人员的会议室里,那个夜晚,和平常不太一样,整个会议室充满了凝重,这从52岁的何董事长深拧的眉头就可以看出来。公司最近的市场情况不好,回收的款项没有拿到。几个部门的合作也出现障碍。而在全公司负责技术的建强无疑也是担有责任的。会议从下午董事长从机场到达公司不久就开始,一直开到晚餐,然后是深夜,会议已经扩大到了项目经理一级。很多问题错综复杂的纠缠到一起,在整个董事会中,建强觉得自己的语言是最没有分量的, 这不仅仅因为技术在这里面显得不那么突出,更因为在董事会中,他的年龄是最轻的,几个副总和总监都是45岁以上,只有他那时只有29岁,年龄有时的差别是不可逾越的,尤其在这样一个有10几年历史国企转化的公司。

会议在疲劳的状态中,总算形成了新的规则和解决了一些问题,在凌晨3点结束。而且确定5天后的一个大项目,由负责技术的建强直接去讲方案。压力是巨大的,尤其在这非常时期。建强从公司出来,发现已经筋疲力尽。才想起自己报的法语班已经有几天没去上了。而到了家里,忽然记起,自己不去上法语课让他同时确实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后一次去上课的时候,一个也在学法语的还在附近一大学读书的好象叫林晴的女孩曾和他借一本他买了但没用几次的几百元培训的教课书,要复印一下几次课程要讲的关键的几页,他答应下次一定带来;而显然,这些天,他没去,并忙的把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了。

这个一年时间长的法语班,是专门为去法国留学的学生和希望学习提高法语的工作人而开办的,所以课都是在晚上和周末。建强报的是晚上班,但在这个班级里,他显然再也不是如大学时代一节课也不缺的好学生了。这确实因为工作太忙,在这样的公司工作,本身强度巨大,尤其他这个公司最高的技术管理职位,压力是巨大的,而且多人虎视耽耽。 于是,缺课是经常的,每次因为出差和加班缺课后再来,建强都感觉到学习的吃力,但这还是自己的事,更难受的是,这是个不大的培训班,中国教师的那种对好学生的天然好感和责任心还恰好非常严重。因此,建强每次这个时候,进入教室,他都会觉得如芒在背的感觉,讲课的法语老教师,总会说几句,你几次课没来,是否还能跟上的话题,让建强非常尴尬。

今天也不例外,在路上,建强希望这次老师不要在说这个事情,但正如肯尼迪总统所说,“你进入办公室后,发现情况总是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建强到的时候,就听到说今天要先测验,写一篇法语作文,用几天前和这几天学的动词和变化形式。他头就大了,本来路上还自豪自己可以不断变化思维从技术到语言学习,从雇员到学生,现在这点沾沾自喜一下没有了,如同一个轻微的醉汉忽然被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

他来的时候,班级人都在,他发现只有他座位后面还空着,是史军还没有来,史军在一个广告公司上班,接触不多,年龄似乎比自己小几岁,因为班级大多是学生,自己和他有点工作上的共同语言。他总留着长发,似乎象个艺术策划之类的工作,脸上是招牌式的微笑。 至于他显得神秘和酷,这还是他听班级几个女孩子下课议论出的,他很不注意这些,是偶尔的对史军的评论灌入他的耳朵。

离上课还有几分。“你来了,好几天不见你了”。 邻座的女孩子和他打招呼,“是,有点忙”,同时对林晴和这个女生微笑一下,这微笑有点僵硬,从某种意义上,建强是没有什么兴趣和这个班级的学生有什么过多交往的,他的全部思维都在他的工作;来这里,只是充电而已,在内心深处,从没把这里当做什么可以多认识朋友的地方,而且从心理,他是有偏见的,他总是觉得这些学生和自己是有年龄和阅历造成的沟通障碍的,另外他还在想,这测验是否会做上几道题?这个对学习和工作的认真特点是建强强势性格的一部分,一切他都希望是完美的。

进来的时候,看到今天一身牛仔服的林晴正和个女伴在那里窃窃私语。建强注意了她,是感觉不好意思,关于那本书,没能给她复印,而现在已经把这部分内容都讲完了。林晴很热情的过来打了一次招呼,“对不起,几天一直很忙,没能来,所以…”,建强道歉。“没关系,知道你们肯定很忙”,林晴笑着说。对自己一句废话似的道歉本没希望得到什么正面的反馈,至少这样的微笑的接受已经让建强觉得足以抵掉这件事了,本来也是一个寒暄。

测验总算熬过去,但下面的一个小时,变成了提问,一个接一个的口语回答,建强,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不会就不会吧,干吗还要面子,这个时候,只觉得这法国人也是,每个动词根据人称的不同都要变成6个形式,真是让人痛苦。到下课的时候,建强觉得自己回答的总还让自己满意,比预期要好,总算找回点几天前的感觉。老师依然一脸严肃的过来说,还是要尽力上好课。

下课的时候,林晴忽然走过来,“我们要求写一个公司管理决策与市场情况的调研报告,你能不能给我个帮助”。 这次是没办法拒绝了,况且她知道他在工作,“好,但我不知道你们要写到什么程度”。 哦,没太多,找个时间谈谈,你讲给我就好,或者,如果可能,去你们公司看看,或能看看你们一些非商业机密的文件。” “好,没有问题”。 谢谢! 林晴的激动超乎建强的想象,她几乎要跳起来,“哎,现在的孩子,太夸张的动作,真是孩子气!” 建强想着,飞也式的收拾包,因为他已经答应必须赶到夜9点前,和一个项目经理一起见一个重要客户。

第三天课上,林晴和他定了周六,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厅,其实,建强是不想确定这个地方的,甚至觉得有点烦,他几次提出就在课间说说就够了,后带给她一点公司的宣传文件,但都看出她的不满意,所以也只能答应了。

但这事情和时间,随即被建强再次彻底忘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下周二要飞南京去讲的方案,他达到了最忙的时候,这个单纯的讲解不同,甲方的招标请了行业,技术,管理三个评委组考察乙方的能力。而且投标方都是大公司,竞争会非常激烈。

多个部门在提供支持,他连续开了4次会议,协调各个部门的关系和分配工作,以至于办公自动化部门女强人式的经理都说我们压力太大了。而自己也感觉如大戏开场前的演员,把一切都包装的好好的,酝酿好表情,然后就等待出场了。

下周一出差,在周五夜里11点半,他最后离开办公室前。他想起需要叫高龙–一银行业务部的部门经理了解,在出差几天之前,这里项目的进度和技术层面的问题。本来想简短的谈话,结果,一谈就是40分,主要是资源不够,还需要服务器,要给网络部打招呼,因此,一切都处理妥时,已经严格意义进入周六的早晨了。

周六,上午开始,建强就一直在家里看甲方的招标文件,看哪里是重点,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到下午夕阳下山的时候,他觉得该听点音乐了,他最喜欢钢琴曲,尽管有点附庸风雅的嫌疑,这是不是与他酷爱历史有关呢?至少他不喜欢那些太时髦的东西,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顺便抓起一本歌德的诗歌,感觉这种放松很惬意,就在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记得今天还有什么事情。

手机响了,响的刺耳,难道是公司董事长又有新的变化,或项目组,建强给下属部门经理的特权是7*24小时可以给他电话的,在这样一个公司是需要的,据说西方人不是这样,下班就休闲去了,这是当时建强听到的,只到他出国后,才发现也不是这样简单。接,一个女孩子几乎带着哭调的声音,我等了40分,你还来不来了? 天,头马上大了一圈,毕竟,自己骄傲的就是在商业上,从不会约会迟到,穿鞋,冲出去,车,一路冲过去。

进入咖啡厅时,音乐很优美,是莫扎特的曲子,然后在靠窗的地方,看到林晴,那位置很好,而且今天的林晴和平常上课完全不同,他在平常几乎只记得她的是灰色的牛仔,长发。坐在对面,才第一次得以近距离安静的看到她。 深秋,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毛衣,把她很白的皮肤的脸衬托很好,明亮的眼睛透露一种清纯和职业人多有的干练。棱角分明的嘴唇和典型的瓜子脸,勾勒出一个现代版的油画。

如果说上次的道歉还让建强多少感觉理直气壮,这次就显得非常狼狈了,觉得简直无法找到理由,如果非要找到头疼身体不舒服的借口,似乎也应该提前打个招呼,临时有事? 似乎也太牵强。就在尴尬的时候,倒是林晴说,我刚给在家和读大二的表妹顺涵网络聊了几句,结果也来迟了一些的话让自己舒服了很多。 但建强觉得她的话比较多余,按建强的逻辑,也许是商业上混的圆滑,如果是自己说这样的话,他不会提到具体的“表妹”,更不会提到名字,而只会顺便一句带过算了,因为,谁关心那些呢?于是真想如教育堂弟一样,要对方讲话虚实结合,重点突出了。

叫了两杯咖啡,林晴说,到处都是Starbucks ,我反而不喜欢,这让建强想起小资这个概念,其实按自己,是无法品味出其中的差别的,至少还没有茶那么明显的区分。“你喜欢听音乐么?喜欢什么运动?”接下的这类话题虽然谈不上让建强厌倦,至少也觉得太不突出重点,希望她快点谈完她的调研,建强已经做好答记者问。但林晴的问题似乎几句才有一句涉及公司的问题,多是围绕建强而不是这个事情,让他怀疑她是要写一篇公司调研还是工会组织正对高科技企业员工有什么意见进行摸底。

从咖啡厅出来,建强觉得不知道林晴收获到了什么,只记得她介绍了自己,她表妹,姨妈,等等等等。让他感觉自己象一个漫画中画的垃圾猫,每天女主人都在和自己倾诉一大堆垃圾话题。他也在想,是不是女生都喜欢讲这些? 但总体上,尽管他心不在焉,但他职业的修养让他的自然表露风度使得他看起来似乎很让林晴满意,因为林晴最后说的一句:“我满喜欢成熟的男人,不喜欢班级的小男生”。让他觉得至少不是恶感了,这就好,在建强看来,自己只是相对圆满完成了一次如董事长交办的公司业务一样。

活着,要有各种应酬,很累,这是回去时,建强在心理的一句话。

4年后,在北美,但这个周末,建强接到勇年电话的时候,倒是没有这种应酬的感觉。

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勇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勇年是那种苦难肚子咽,绝对承受力忍耐强的人,不是发生了严重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想和别人倾诉的,记得几次和太太在PARTY上,大家都看出他的疲惫,他依然一脸笑的夸奖自己的太太,跟前跟后的照顾,那么今天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晚上的这个城市,还是很迷人的,这个靠近湖边的北美大学城,那是一种安逸宁静的感觉,路上行人不多,但却不显得冷清。穿越几个大学的实验楼,路过SEARS,就要接近勇年的公寓区了。万圣节刚过,接下来就是最大感恩节和圣诞节了,劳累的北美人也和中国人盼年节家人团聚一样的心情,等待家庭聚会和休闲。

在附近的一个西餐厅,建强第一次看到勇年喝了这么多,也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直接的敞开心的讲话。人说,两个男人在这里,北美这样的话题自然是绝不是让人羡慕的,但并非是不开心的,至少让勇年压抑的心灵得到释放,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能尽情的哭一场。

建强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他能做的是倾听,听他的故事,他的努力,他的辛劳,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做的最多最好就是倾听,而勇年也需要他的倾听。故事无疑还是在国内看来巨大,在国外华人中看来平常的忽然变心,或根本没爱过的的伤感和无奈。如果说唯一需要建强回答的话,那就是勇年依然求救一样看着建强说,“你说,我是不是还是太要求她专一了,是不是我当时的宽容还是不够?我还是什么地方错了?”。

最后,勇年说了句,别相信回国看到女孩时候的彼此的感觉,那是靠不住的,经不起北美的诱惑和日子磨的,到了美国,别相信爱情!

这句话倒给了建强震撼,把他的思绪带回到他1年前的那次回国。

早晨艳阳的北京,到了下午,忽然又转为阴沉沉的。

顺涵不想如昨天那样,在雨中等待出租车,而且这样的天气也让她没太多好的心情继续逛街了。一年前,他的影子忽然浮现出来,也让顺涵忽然想加快脚步。

1年前,也是她大学毕业后刚工作1年时,她来参加表姐婚礼时,很多朋友的聚会,她看到了他,当介绍要握手的时候,她觉得对方楞住了,自己也随即楞住了,而他当时那种神情她好象永远都忘记不了。而自己一瞬间也很慌张,以至于站起来的时候,拖起了大大的桌布,酒杯打了几个。按说,她顺涵这样的表情看多了,过来打招呼,或者盯着自己看的,但这次,她自己也不明白,一瞬间,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慌乱,是因为他的眼睛,还是什么?她只觉得她先是发愣,然后就是想掩饰自己并不在意,于是接连不断的掩饰反而不断暴露自己的心灵,简直是愚蠢。从来,她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她更喜欢舒缓的,逐渐的,自然而然的东西,她自己觉得自己对爱情和感情的理解虽然没海玲那实践的经验,但思维是非常成熟的,理性和感性的结合。她喜欢《罗马假日》《魂断蓝桥》《鸳梦重温》这样的20世纪初的经典爱情电影,但一直觉得那是艺术,和生活无关。但这时,她才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人的理论在实践和现实面前有时总是显得苍白无力的。

礼仪,她先伸手了,他很优雅的握了一下,“伍顺涵” “高建强”。“听你表姐说起过你,在上海读书”。 “哦,哦,我也是,我是,但你是哪里人?” 顺涵说出这句话后,感觉自己已经愚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怎么会问这样一个不能再弱的问题了! 她感觉鼻尖已经渗透出细细的汗珠,而应该正视人的眼睛,这是她一直觉得自己最大方和心如静水的地方,然后,现在,为什么感觉想低头?但距离让她感觉到能听到他的呼吸。我出生在佳木斯,但后来家搬到哈尔滨了。,哦,。。。

下面的一天,顺涵都是在一种奇怪的感觉度过的,只到别人问她怎么了,她脑海中一直是高建强高高的身影,眉目之间的英气和他的声音缭绕。她感觉自己忽然没有力气,而这力气是她最自豪的,可以抵抗一切诱惑和外来的干扰。她也忽然觉得自己如同5岁被爸爸妈妈带去游泳时下水后身体感觉对水的无力。也是在那之后,她知道了伤感和惆怅这两个词的确切含义,当然,这是以后的事。

冬天的脚步开始加快,从飘落第一场雪开始,很快感恩节都过了,而圣诞节的脚步靠近了。

顺涵从北京已经返回到上海,上海这个繁华的都市,开始越来越有圣诞的韵味。有些商家推出的圣诞大宴,浪漫圣诞,可谓东西合壁的东西,虽然不乏豪华和小资,但总让人觉得有点怪味,但也有很多人乐在其中。

就是在那次见到高建强之后,也是这个时候,伍顺涵觉得自己的状态真如那话描述的一样:“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在这里!’”。

她和他后来留了彼此的电话。 她感觉他会约她,至少会给她电话。至少一次,这让她很兴奋,所以见后的第一周,她也是如现在从北京回到上海家里,是在一种她自己20多年没有的特别的幸福和所谓迷幻的感觉中度过的。她感觉阳光很明亮,生活变的激动,欢乐的感觉时刻如同快乐的音符跃入她的心,拨出美妙的乐曲。

然后,她一直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她开始感觉到一种不快,这不快的情绪是她伍顺涵以前从没有体会到过的一种。在这不快的情绪延续两天后,她开始如父亲在小时候教育她那样,学古代君子反省自己,只是女孩子该是在镜子前反省的,宣战自己的奇怪的如此起伏的情绪。她问自己,到底怎么了?你?伍顺涵,如此理性的女孩,会相信这一种感觉?一见钟情? 再说,这仅仅是在小说或电影里,绝对不会是,最多是 一种忽然的感动,或是一种自我陶醉,是那种爱情唯美小说看多了,然后自己欺骗,在寻找一种寄托的感情?

然而,顺涵觉得她无法说服自己去忘记和看淡,就如一个香气浓烈的瓶子被打开,她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气息散出,而这掩饰和抵挡反而加速了这气息逐渐弥漫蒸腾,最后成为清晰的感觉,让她最后脑海中反复出现了泰戈尔的那句妙语:“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呼声也还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既然他没有电话,她要给他电话了,但几次她已经拨这个号码,又取消掉了,这算什么呢?又说什么呢? 寒暄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然后让对方感到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喜欢他?不过, 从那天他看她的眼神和发愣,凭女孩子的所谓直觉,他是有感觉的,但这就如何能确定他和自己有一样的感觉?况且从他的稳定和外向的性格看,他那天的优雅的谈吐和得体的举止已经无言的说明他也仅仅把她当一个朋友,不是么?如果真的这样,自己如果就这样此地无银的电话过去,不是很让他笑么?况且这真的太不符合也根本不是她伍顺涵的性格了,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荒唐!

还是,在这样一个接下去的夜晚, 顺涵拨通了这个电话, “HI,高建强么?我是伍顺涵.” 正当她在紧张的想该说什么更好时,她听到高建强的回话,那是让她两周一直无法安睡的声音,那回话并不复杂,但信息量大的却让顺涵惊讶和感觉一瞬间无法反应过来了, “顺涵? 我已经在上海,我想见见你。”

春天的江南,美丽的让人惊叹。“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夕阳的江南也一样显得浪漫和情调。 这个现代城市很多街区的繁华,虽然比不了著名悠久的南京路和外滩,但也已尽显出其浓厚的金融商业气氛。

当顺涵走进餐厅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高健强,尽管之前,她曾多次想到过这个见面的场景会是什么样,虽然和她想象的是不同的, 此刻,她还是觉得这是让她更喜欢的.

当服务生引导她走入餐厅的时候,她已经远远的看到他, 他还没看到她, 因为一点角度. 他在靠窗的位置, 很随意的衬衫, 一只手托着下颌,看着窗外, 宽宽的肩膀,他蓬松的头发整个笼罩在从半拉着窗帘透进的金色的阳光中.让顺涵想起古希腊的男子脸部细腻的雕塑, 或一副文艺复兴时期经典的英雄形象的油画.这到底有多少心理作用在其中,顺涵想不清楚,只记得海玲和她说过的, “多人看好的才会是一种魅力, 而一个人认可的没准是一种错觉” 的话. 现在是他客观的魅力还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走近离他不远的时候, 他才看到了她, 他微笑的站起来, 动作在顺涵看起来是一如那天初次见面的优雅和练达,微笑的神态和眼神让她觉得, 自己这些日子的委屈与不快, 即使没有消失,也暂时退到幕后去了。 她忽然想起培根的论美,有”自然之美要胜于服饰之美,而优雅行为之美又胜于单纯仪容之美。”的说法, 而母亲在她从小对她的告戒,”人不可貌相的话” 总没有她初中开始读到的这培根论美的语句更让她引起共鸣, 她讨厌外表和浮华,更不会以表取人,但很小开始,她隐隐之中,总感觉人的气质外表所表现出的东西和思维是有某种关系的。

她谢过服务生, 再次握手后,他们坐了下来。

“我选了这样一个地方,你觉得还好吧”。 顺涵说。

“很好,很高兴能在这里又见到你”。 建强回答。

“恩,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环境不错,音乐也好”。

“顺便你也会关心这里的菜么?”  建强微笑。

 建强的回答,让她轻松很多。她随口的下一句话,轻松中有点含义,如古代的寓意诗。

“关心,但女人更在意心情,心情好了,就一切也都好了。”

她现在最想问的是,他怎么忽然到上海来? 公事?还是私事? 行程? 要住几天。这个当然可以问。但接着,当然,也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忽然说要见见她,是提前计划,忙里偷闲,还是因为自己电话让他偶然想起? 但这个问题,她显然不会问,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如一个运筹帷幄的侦探,把证据都拿好后,等待对方自己的交代;或者如父母盯着犯错的小孩,让他自己老实交代刚才的问题。然而,自己有侦探和父母那样的能力和地位么?

迟疑后,终究没有问这些问题。 而餐厅开始响着天后王菲的歌曲《执迷不悔》, 使顺涵转到了音乐的话题。 事实上,这只是他们谈音乐的开始,音乐一直贯彻他们交往的始终。 而此刻顺涵还不知道,正是后来建强那次娴熟弹奏的舒伯特钢琴曲,让顺涵激动和兴奋,让她从小喜欢肖邦的偏好居然变了。

如果说这个开局由顺涵引导的谈话, 温情和浪漫,带有一点点生涩和艰难; 那下面建强的话题,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这是顺涵没想到的,谈这话题时,他兴奋的神态,既让她感受到惊讶,让她感受到他的另一面,也是后来她一直欣赏的;这让她兴奋;但同时也让她感觉矛盾、失落与惆怅,那是因为他约自己来与自己想象这次见面目的和内容完全不同而引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