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的父亲

 纪念我的父亲

                                   —–写在他逝世第五年

 付明泉

2005年3月30日

父亲离开我们快有五年了,在这五年中,我无数次在梦中见到他,见到他的脸,他的微笑,他在辛勤劳动,一如往昔。在这五年中,我好像始终不能相信他已经永远地离我们而去,总在想象似乎他在遥远的异地出差,或者在某个地方默默生活,只是少了联系,他在注视着我们,他的太太,他的四个子女,看着我们开心与烦躁,快乐与悲伤,欣喜与抑郁;看着我们在一天天进步,在成长,在为生活欢笑,在为生活惆怅。在五年中,他对我们的关心的话语好像依然时刻响彻在我的耳际,给我力量,给我叮咛,给我勇气,让我更好的面对各种艰难险阻,困难和挫折。在五年中,我似乎还能不断的感受到他爱的力量,他的善良,他的勤劳,他的敏捷的思维,他爽朗的笑声,他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力量。

1998年的春天,我在离家几百里的一个小城的大学读研究生,学习很忙,从实验室回来,很疲惫,倒下就睡了。整个一个夜晚就是一个梦,这个梦,我一生也忘记不了。在梦中,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房间内,是我的母亲和我们四个子女,只是不见了父亲。这个梦非常清晰,在梦中,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只知道梦中的我们都心情很沉重也很清楚,他永远也不在了。醒来后,非常震惊,非常难过,非常压抑和郁闷。觉得似乎心中压着块石头,无法拿开。于是急忙给家里一个电话,电话那端依然是父亲爽朗的笑声:“我很好,身体特别好,你不要惦记我,好好完成你的学业”。于是我就释怀了,当时觉得自己可能是过度紧张,和想家造成的,于是再次投入到繁忙的学习生活中。但从那次起,我忽然想到,我这些年一直在读书,没有为他,我的父亲做过任何什么。总是他在对我关心,叮嘱,我好像多年来非常适应了这种关心,觉得他就是坚强的山,无须我的叮嘱,无须我的关爱,总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尽管当时的我已经22岁。于是,那年我暑假回去,第一次从我的研究生补助和导师给我的项目奖励中给他买了两瓶好一点的酒,他喜欢的,但他一直很节约而不会买的。我清楚的记得,他见到我的时候如往昔,那种开心,那种心安,那种是发自内心的一个父亲对远离而平安归来孩子的微笑。当我让他注意身体,当我给他看我的一点微薄的礼物,他的高兴,是我无法用文字表达的,不是因为礼物本身喜欢与否,是他,也许,第一次,感受到他深爱的无私奉献养育的下一代的关心与反馈,尽管他从来没想要得到这种回馈。今天想起来,我很惭愧,我为一个为我,为我们付出太多的终生的至亲的人做的事情是太晚了,做的是太少了。

1992年的夏天,我读大学,是父亲送我去的,尽管我一再强调我很大了,完全可以自己闯荡了,但他依然如我13岁带我去北京一样,不能放心,不能释怀。尽管他一再教育我人要锻炼胆量,要有勇敢的闯荡精神,才能成为对国家和社会有益的人才。尽管他17岁已经独自离开家,到一个异地师范学校读书,并徒步回家。但对于我,即使是个男孩子,现在要第一次离开家,哪怕只有几百里,他依然深爱,依然不能放心,依然要送我到学校。以后的每个假期,他会把我送到车站。我记得有一个假期,我带了一个箱子,里面有书和一些衣服,很重,在车门人很多,很挤,根本无法拿上去,我说不带了,但由于有些书籍,所以内心还是想随身带走,在我上去用了很长时间,才挤到车窗附近,车已经微微开动,父亲知道我很想马上带走这个箱子,他扛着箱子跟着火车在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个箱子从车窗递给我。

一个秋天,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朱自清的《背影》的那种感情。我返回学校,他又要送我到车站,这个似乎是他每次的惯例,一定要送。秋后北方的天很热,太阳炽热而烤人,我上车后,他站在对着我的车窗外,我嘱咐他快走,或者到阴凉的地方,站台只有几棵小树,整个水泥地面反射太阳光,更是让人热的窒息。在我再三催促下,他离开我的视线,我以为他走了。但就在火车开动向前方走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他,站在火车行进的方向,向我挥手,而且从车窗塞进一包刚刚买的水果给我,我能看到,他的汗水顺着脸庞流淌,而他也顾不得去擦掉。

当我以后把这些事情说给母亲听的时候,她总是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对你们更是正常,爱子之心,他过去对学生也是这样”。尽管母亲说的很少,父亲更是从没提过,但我依然从他的学生那里知道一些他们当年当教师的故事,他们都是教师。父亲胃不好,经常胃疼,因为一些学生数学不好,他就一定晚上要让他们学会当天的题目,他给他们带自己家的吃的,用手按着发疼的胃,然后依然严厉的要他们必须掌握解决好今天该完成的数学题目。也许他自己没有读到大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知识的重要,也许他怕孩子因为不懂事而荒废学业。他一生始终信奉数学是第一要义,必须打好数学基础;他崇尚自然科学,觉得少年时代人对数学的热爱,会影响他以后对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的学习和热爱,甚至影响他学业的前途和对生活的看法。在那样一个小镇,尽管是在文革岁月后期的中小学,很多父母还是不重视孩子学习的,他严格要求学生,甚至不惜与一些固执要孩子回家赚钱的家长发生冲突;他给他的学生们讲雄心壮志,讲要彻底走出贫穷和彻底改变命运,首要的是必须要学好知识,而学好知识的首要,就是先自己要产生兴趣,要能看到知识的奇妙,要培养内在的驱动力,而不是父母的强迫的学习。

在我读高中的时代,他工作中,有一次,路过一条铁路。一匹惊了的马冲到了铁路上,不远地方,火车在轰鸣,正在开来,他迅速的冲过去,拼竭全力,在双重危险中,把那马拉开。过后,那马的所有者和村庄包括铁路部门很感动,曾给他的单位写过几次联名的信,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希望单位给他奖励,这个事情以后随意过去了。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计较任何反馈和回报,他只会尽心尽力去做他能做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如何用修辞去概括他的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请原谅我语言的贫瘠,但我知道,这是一种也许无数圣贤和文学家可以高度概括和歌颂的可以大写的人的品质。

1998年的秋天,他的嗓子开始沙哑,但他始终自己说是小问题,他依然如往昔一样勤劳,但我回去的假期,能感觉他很疲惫。他一生崇尚勤劳,反对懒惰,如果不是身体的极端不适,他是清闲不住的。他曾经说,“一定体力劳动对任何人都是必要的,不论是工人农民还是知识分子,能锻炼人的耐力,也是必须的。智力工作者,绝对不代表一点也不想不愿不能从事体力劳动。” 1998年,在我们所有人的极力劝阻下,他终于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也是因为他很喜欢谈话,但嗓子最后已经几乎不能发声,也促使他想去做检查。诊断持续了20几天,开始是无法查出问题,直到最后一个大医院的经验医师预言是肺出了问题,我们都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照X光,依然没查出来,最后通过CT,发现一个肿瘤,而且后来证实是最恶性的肺部小细胞癌。而且肿瘤已经转移到淋巴组织,压迫喉反神经,从而影响说话。就那天,坚强的母亲流泪了,几乎崩溃;我还在学校,大姐急促的悲伤的电话一瞬间改变了我的世界,我如听惊雷,很久脑子才反应过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那个春天的那个雨夜的梦,尽管我始终不相信预言的话。

在开始治疗中,父亲表现出了他惊人的坚强和乐观,多年来,他好像一直在操劳,从没休息过。他开始住在病房,我回去,他周围一大群亲人和孩子,他居然比以前还开心,也许他要安慰我们,尽管自己身处重病;也许他从没这样休息过;也许从没这么多人来安慰过他;也许他终于可以看到孩子们都暂时放掉手中的工作学习来陪同他一会;也许他再次找到他青年时代的得天下英才而施教的开心与快乐。我还记得那天病房很暖,阳光很充足,我们都好像忘记了他的病,他开心的笑,让我们不相信他会离开我们。只有当我另一个亲人老婶—2004年也去世的一个亲人偷偷流泪时,我才感到钻心般的难过。我想那时他主要是想安慰我们,他用欢笑来淡化我们的忧伤,关爱别人,为别人着想,是他一生的准则和最宝贵的品格。他的善良,他的热情,都体现到他始终关爱别人上,从他爱家人—我的祖父和祖母,他的兄弟姐妹,他后来的家人,到关爱他的学生,他的朋友,他无不体现出为别人着想之心。父亲最初在教育行业,后来到公安局做审讯员,他审讯的都是重犯,就是构成刑事犯罪的,但他始终和我说,“罪犯不都是坏的,哪怕刑事罪犯,因为教育不够,因为环境复杂,因为得到的爱不够,人有时很脆弱,有时是一念之差,有些是性格某种缺陷而教育不够走向极端,除了少数罪大恶极的,他们很多人是缺少关爱和知识,不能把人简单分成高尚和邪恶。尤其一些罪犯家属,更是必须得到尊重,因为他们是一样的母亲,父亲,子女,他们背负着更沉重的社会压力,一定不能歧视他们。”他的这些话,对我影响深远,多年来,从我读书到参加工作,我从来没有,也不会,去简单的划分好人与坏人。当我看到美国总统克林顿说他的外祖父从小告诉他,“你不可以在得意的时候就轻视别人,你必须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因为人与人并没有我们看起来的那么大的不同”,我是引起共鸣的,因为,我从父亲那里早已经知道,每个人都是需要尊重的,都是在善恶之中的。而教育和社会最伟大的职责,就是“让人发挥内心中的潜在的善,而去趋赶走那闪念之中的恶,加强修养,从而走向理性和成熟”。拿破仑说:“从伟大到可笑相差之有一步”,这也提醒我们,时刻需要头脑清醒,落魄时不沮丧,成功时不可以轻飘飘。永远不可以沾沾自喜,为取得的成就而骄傲,一切骄傲的人都会愚不可及;永远要加强道德修养和约束,永远要接受别人的监督和批评;永远不可以以为我们离可笑与低级趣味很遥远,不论你地位有多高权利有多重思想有多深,只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叶圣陶说,“人都会骄傲的,除非神仙或傻子”,只有靠监督和修养来解决这个问题。

就在父亲去世的几天前,在2000年的春天,他还在想写一封信,关于小的生活环境保护的建议,是因为他看到一些周围严重影响他人生活的环境污染问题,他几次拿笔,都因为身体的过度虚弱,而无法最终完成。父亲对自己的生死看的很达观,但总是牵挂着很多事情。尽管有一些事情,很多人认为不是他必要去关注的。但多年后,我忽然想到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话,他对环境和很多社会问题的忧虑,不正是体现一个公民自觉要肩负的一定社会责任感么?

母亲后来和我说,父亲非常坚强,在听到自己的病症后,她从没看到过他因为恐惧死亡而流过一次泪,这点是不容易的。他流泪的两次,一次就是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看到我从北京回来。那个清晨,当我进房间,他看见我,他挣扎着起来,他落泪了;还有一次就是他在我母亲去厨房的时候悄悄和我说,“一定要爱你们的母亲,我走之后,要对她好,她一生不容易。”这时他落泪了。这话我铭刻在心。我之后不愿和母亲谈这话,怕她伤心,但一次在北京偶尔谈到,坚强的母亲很久没有说话,室内异常沉寂。然后母亲慢慢地说,“在我们一次假期回家看你祖父母,回家路途中,下车还要走很远,那时天非常冷,那时雪比现在大的多,有零下40度吧,我确实觉得第一次感到这么寒冷,他穿的比我薄的多,但他这时把头上仅有的一个围巾围在我脸上,说他不怕,从小就已经习惯了寒冷。”母亲说的时候,室内只有一个马蹄表在滴答响动,一瞬间,我觉得我读的千卷历史智谋与雕虫小技在爱的感召下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时间仿佛停止了。

父亲离开我们五年了,五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父亲也是有缺点的,但人无完人。他的勤劳,他的善良,他的一生为别人着想之心,他的智慧,他的言谈,他对下一代培养理想的尽心竭力,都值得我们学习和纪念。他一生都在努力给下一代信心,来培养他们的品质来以适应未来严酷的生活,无论是对子女,亲人和朋友的孩子还是他的学生。他一生在为理想而奋斗。他对子女,学生的关爱,对朋友的忠诚,对工作的极端负责,对自己社会责任的敢于承担,对许多问题的思考,都是的深刻而超前的。他对父母的孝顺,他对兄弟姐妹的情感,都是有目共见,而不可否认的。

正是父母无私的爱与教育,让我有崇高的理想;正是父亲,让我们从小知道知识的重要;正是父亲,让我们知道活着要坚强,要勤劳,要努力;正是父亲,让我们知道爱别人有多重要;也正是父亲,让我意识到了人都有不足和弱点,要学会宽容和尊重他人;正是父亲,让我们知道人与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的不同,要时刻加强自己的修养;正是父亲,让我们知道活着要有尊严,要不自卑,不自负; 也正是父亲,培养了我们,让他的子女都具有坚强钢铁一样的意志,让我们能走到五湖四海,克服各种困难,在创造着我们自己的生活,尽管这生活还不尽完美;正是父亲,让我们逐渐知道惟有坚强和理性,微笑的面对生活,才能更好爱别人和拥有健康简单的生活;正是父亲,让我知道人要多思考,多行动,要善于总结挫折和不足;正是父亲,让我知道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得意忘形,不可以怨天尤人,不能极端暴躁,不要消极低落;正是父亲,让我知道男孩子要雄心壮志,要报效国家;也正是父亲,让我知道人要孝顺,要对工作有责任感;正是父亲,让我明白只有通过学习才能拨云见日,才能分清主见与固执,虚荣与荣誉,雄心与野心的不同;正是父亲,让我知道人只有“破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走出愚昧与狭隘,变的达观和开阔,从而追求更幸福和多彩的生活;正是父亲,要我逐渐懂得,只有自尊,自爱,自重,理性而坚定,才是个完整的大写的人;正是父亲,让我知道,人,追求绝对的正直,具有高尚的灵魂,不论他是国王和乞丐,他都已经升临天堂,和圣贤并驾齐驱。尽管这些思想后来我有所发展,有更多的感悟,但这些启蒙教育是永远不可低估的。

在这个还透着寒意的初春的异国的黎明,我写下这些文字,和我的母亲与我的三个姐姐和家人,以及他的学生,他的生前好友,一切他关爱过和关爱他的人一起,来缅怀这样一个平凡而不平常的父亲。